前段时间,首届潘家园古旧书博览会在京举办。本次展会参展单位多,前来选购的读者也很多。古旧书收藏有如此盛况,难免让人思考:古旧书行业如此火热,读者或者藏家是出于何种目的而购买的。简而言之,买古旧书,是为了看吗?
有明确版本记载的绝版书
从国际饭店出来的时候,陈晓维怀里抱着一本硕大的书,他“踏着月光,唱着歌,步履迷踪”,竟然有些找不着北的感觉。这是收藏古旧书,特别是民国书多年来,他印象很深的一次拍得“宝物”的经历。怀中抱着的书,是被“新文学书籍收藏第一人”唐弢捧若“镇库之宝 ”的、鲁迅以三闲书屋名义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初印版本。
鲁迅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初版封面。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内页。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是鲁迅生前编印的最后一部书,初印103册,除却毁于战火或已入藏博物馆的,流落于世者寥寥无几。陈晓维怀中抱的这本,则是被唐弢明确写在《景宋先生》一文中的“第十二本”。对于主要收藏民国书、特别是初印本的陈晓维来说,这本书就是珍宝。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集》版权页中有“第十二本”的记载。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与这次购得拍品后“上将凯旋”般地迷醉不同,陈晓维第一次见到古旧书的感觉是简单到质朴的“便宜”。1997年,陈晓维大学毕业后北上来京,本来是想去琉璃厂买件乐器,却偶然在路边书店发现了一本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欧洲美术史》,售价仅几元钱——彼时新书的价格是十倍以上。为了便宜,陈晓维从此开始留意经营旧书的店铺。
几年之后,陈晓维在六铺炕一家兼卖书籍和光盘的小店里看到了作家姜德明的《书坊归来》,书的内容正是姜氏收藏民国新文学书的所见所得,对于从事设计工作的陈晓维来说,民国书封面的美感极有吸引力:“那时候书封面上的标题都是手绘的美术字,不像现在很多字体都是字体库里的。”由此,陈晓维开始了收藏古旧书。
当被问及买了看不看这个问题,陈晓维回答得很巧妙。他说,有的时候买一本书不是为了全部把它看完,而是为了在需要看的时候自己有。他觉得这是生活水平提高的一种表现,就像吃饭的时候,人们更多考虑什么好吃,而非什么能吃饱一样。
有买主就有卖家。买书这些年,陈晓维认识了不少书商,于是他写了一本《书贩笑忘录》,希望能够通过这些书商的经历折射时代的变迁。书中记录了一位书商的典型代表杜国立。杜国立是潘家园第一代书商,他从1991年就开始从废品收购站倒腾二手杂志,经过多年的发展,如今他是中国最大的网络私营旧书店——合众书局的老板。在陈晓维眼中,杜国立是一个心态平和、做生意快来快走的优秀书商。
而布衣书局的老板——胡同,与杜国立有着明显不同。
为圈外人打开窗口
“拿起来,拿起来看,不用害怕弄坏。”老板胡同在我身边大声吆喝着。在刚刚开业还不到一个月的布衣书局·春风习习南锣馆里,时不时会走进来一些在附近游玩路过此地的游客,在胡同眼中,有些人如果不是今天走进了布衣书局,可能再难有机会接触线装书。而他们今天来了,就有了再来看一看的可能。“这样意义更大。”胡同说,摆在那的多是影印本,也是自己的书,万一真被摸坏了不那么心疼。
布衣书局·春风习习南锣馆。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给更多“圈外人”打开一扇线下体验古旧书、线装书的窗户,正是胡同与春风习习合作,在南锣鼓巷附近开设布衣书局新店的原因。胡同在北京的潘家园、新开路胡同、垡头等十几个地方都开过店,每次搬迁几乎都与库存需求变大有关。有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实体店,但是依然在布衣书局的网站上卖书。
去年北京市政府对实体书店的帮扶政策出台,胡同咨询了开书店的朋友,得知申请补贴确实没有额外的附加条件,更有朋友撺掇说“名单上没有你,人家会觉得你书店不行”,所以胡同在今年“五一”前后把位于西大望路附近的仓库腾出来一部分,开了店。对于现有的两个店,胡同分得挺清楚,位于大望路的仓库店可能熟人去的更多一些,而位于南锣附近的这家店,“房子好”,更适合作为窗口,辐射“圈外人”。
布衣书局·春风习习南锣馆。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胡同是最早在天涯论坛的闲闲书话上卖旧书的人之一,从自己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买,到“为了实现自己文艺青年开书店的梦想”而在天涯上开了布衣书局,再到将古旧书买卖作为一项事业,胡同将自己进入这个行业的开端看得很早,这么算下来,到现在已经有18年了。
不论是在书店圈还是古旧书圈,胡同似乎都是坚守和情怀的代表。胡同说,不同的人为同一位老先生家属推荐自己上门收书的事情发生过至少两次。上门收书算得上是胡同的一项特长,也算是18年积累的一种优待,他最常对老先生们做出的承诺是“我能保证这本书最后到了一位爱书人的手上”。
被问及如何把18年来的名气和好人缘儿变现,刚刚还很健谈的胡同忽然变得有点犹豫。他坦言,目前几百平方米的库存是一个很大的包袱,拖得时间越久,这个包袱就越重。现在布衣书局正在主推的“布衣加一口”一元起拍活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消化库存,轻装上阵。
做了18年古旧书生意,书商胡同最遗憾的事情不是某笔能挣上百万却没做的生意,而是自己没能收购,也没有促成别人收购两麻袋从社科院某研究所流传出来的资料。
当时,资料流出后,胡同自己暂时无力购买,他希望能够促成别的朋友把这两袋叫价10万的资料收购:“买完了先借我看几天就行。”
胡同说,最后这些资料陆续分别出现在拍卖中,他很遗憾,因为这些资料如果经过了细致的分类、整理,能够体 现出更高的学术价值。而像现在这样分散在众多藏家手中,且没有经过整理或者集中影印,它们的学术价值就没有那么高了。
王可的生意经与情怀
与深耕十几年的胡同不同,王可是三年前才开始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做这门生意的,却能够被人视作“后起之秀”。起初,王可是一所小学的大队辅导员,业余爱收藏一些古旧书。“十年前开始收藏,深陷其中。”王可说,收藏的时间长了,就会出现需要“剃旧”的情况,逐渐开始出售自己不那么喜欢的收藏。
由于主营的是名人墨迹,即名人之间往来的信件、带有上下款的名人藏书,所以在从拍卖公司、原藏家处以及潘家园市场淘货等几种常规途径整批收货之后,王可会对这些货物进行更精细的分类,甄别其价值,避免圈里人常说的“卖漏了”。
“挖掘藏品的最大价值,把它卖给最需要的人。”
《陌生的海滩》 北岛(名字为振开)在内页上写给诗人牛汉(原名牛丁)的题字。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王可的资金周转很快,货品流通也很快。他说自己积攒一年的客户量抵得上互联网交易之前传统旧书商十年的客户量,因为客户多、效率高、周转快,他过手的东西就多,使得他两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抵得上过去的从业者七八年的积累。王可的思路也很通透,他坦言,自己是有情怀的,但是做了生意就很难两头都占,现在必须有一定经济基础。讲这些的时候,王可就坐在考古学家张光直为北大考古系成立四十周年所题的“乐在其中”这幅字前面,陶陶自得。
张光直手书的“乐在其中”。图片来源 北京晚报
王可的情怀体现在他的一些收藏上,比如他特别喜爱收藏油印本诗集,当他拿出油印的北岛诗集《陌生的海滩》时,我能感到他的骄傲。之后,他还为我展示了郑小龙、王小平、冯小刚合作手作的美术册。在谈到这些自留藏品时,王可说:“卖的东西可以拿钱衡量,自己留的东西,贵贱不卖。”

